彩灯工厂

2025-07-12

小年夜刚过,市政广场的腹地便如冬眠醒来的巨兽,筋骨松动开来。巨大的吊车伸出钢铁长臂,将捆扎如柴垛的钢骨缓缓吊起,工人们的身影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渺小而忙碌,如同搭筑着某种庞大、光明而虚幻的巢穴。骨架一层层垒高,渐渐显出了城楼的轮廓、塔尖的雏形——这巨大的彩灯灯组,正酝酿着属于它自己的奇迹。

人们屏息等待的“亮灯”时刻终于降临。当总闸推上,电流奔涌的微响仿佛某种宣告,瞬间整个广场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攫住——原本沉默的钢铁与灯管构成的庞然大物,骤然活了过来!万点光华迸射,刹那间映亮了半片夜空。流光奔淌于塔楼檐角,金线勾勒出飞檐斗拱的玲珑;朱红的宫灯、碧青的瑞兽、宝蓝的祥云,层层叠叠,交相辉映,璀璨得令人窒息。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,无数手机屏幕向上举起,汇成一片光的海洋,映照着人们被惊喜照亮的、仰望的脸庞。

灯组之下,人潮如涌动的暖流。孩子们最是雀跃,钻进十二生肖灯阵,在巨大的发着柔和光芒的“兔子”脚下嬉闹,又去抚摸那流光溢彩的“巨龙”须髯。年轻的伴侣在巨大的、象征“永结同心”的缠枝莲灯拱门下依偎留影,脸庞被映得绯红。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冰糖葫芦的晶亮、糖画勺子里流淌的蜜色、烤红薯暖烘烘的甜香,裹挟在清冽的空气里,与光同舞,织就了这活色生香、热气腾腾的人间年景。爆竹偶尔在远处炸响,碎金般的彩纸屑纷扬落下,更添几分沸腾的烟火气。

爷爷牵着我,仰头望着这璀璨奇观,口中喃喃:“早年间的灯会,哪得这般排场……竹篾扎骨,红纸糊面,点根蜡烛,风一吹便摇摇欲灭。”父亲接口笑道:“这满眼的电光,亮得赛过白昼,连星月都羞得躲起来了。”他们的话语里,杂糅着对逝去手艺的淡淡追念,和对眼前这光之奇景的由衷赞叹。

彩灯彻夜长明,成了城市跳动不息的心脏。然而再盛大的筵席也有终了时。元宵一过,灯组便逐日黯淡。工人们再次攀上高耸的钢架,如同熟练地拆解一个华丽而疲惫的梦。巨大的部件被逐一卸下,小心地运回库房深处,等待下一个轮回的沉睡与苏醒。

人去场空,偌大的广场复归空旷寂寥。唯有地上偶有几枚被踩扁的、小小的彩色塑料灯泡,像被遗忘在雪泥里的、褪色的星子,无言地证明着这里曾有过怎样一场倾城的、光明的狂欢。这辉煌盛大的彩灯灯组,终究是时光里最绚烂的一瞥,它燃烧尽所有的光与热,只为在年关的寒夜里,赠予人间一场极致璀璨的幻梦,一场关于团圆、关于希冀的,永不褪色的温暖记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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